“让两大古老文明的对话，不止停留在特展”（对话策展人）

阿蒙大祭司尼姆洛特女儿舍本索普度特坐像。 　　上海博物馆供图

阿蒙荷太普一世碑。 　　王 初摄

　　开栏的话

　　作为保护和传承人类文明的重要殿堂，博物馆、美术馆等展览场馆对于做好美育工作，以美育人、以文化人，促进文明交流互鉴方面具有特殊作用。

　　观众走进博物馆、美术馆，既可了解中华文明的灿烂成就，也可共赏不同文明美美与共的交流互鉴画卷。而每一场现象级展览的背后，都凝结着策展人的思考、智慧和追求。本版新开栏目“对话策展人”，带您走进展览幕后，倾听思想者的声音。

　　杨雪梅  阮可欣（本报记者）

　　颜海英（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、策展人）

　　今年正值中埃建交70周年，9月1日，习近平主席赴开罗对埃及进行国事访问之际，在埃及媒体发表署名文章，谈到上海博物馆举办的“古埃及文明大展”一票难求，提出中埃要“各美其美，做文明交流的榜样”。

　　“金字塔之巅：古埃及文明大展”是近年中埃人文交流中最具标志性的文化事件：13个月的展期、逾277万参观人次、全网超300亿曝光，形成现象级的观展热潮。这一由中方学者自主策划、中埃联合考古深度参与的展览，让中国观众看到了一个真实、多元的古埃及，更让世界看到中国文化开放包容的气度。围绕本次大展，本报记者对话“金字塔之巅：古埃及文明大展”首席策展人颜海英。

　　中埃文明有着深层次的共通

　　记者：中国民众对古埃及文明的热情很高，策展团队是否预料到展览的火热程度？怎样解读热度背后的大众情绪？

　　颜海英：坦白讲，我们预判到展览会受到关注，但完全没有料到会达到现象级的热度。金字塔、木乃伊、法老诅咒这些流行符号，是观众对于埃及文化已有的“前理解”。我们策展没有迎合猎奇，而是以扎实的学术研究作为底色，接纳大众感兴趣的流行切入点，利用社交热点把观众引进来，再借展品、文字、多媒体、公共教育，把更深层的历史观念递送给观众。

　　这份热度背后交织多重因素。摆脱过去策展和文物内容都由外方打包好、中方只是直接引进接展的“罐头展”模式，这是第一次中方完全自主策划的顶级埃及文物出境大展。这个展览依托中埃联合考古一手成果，带来很多国内观众从未见过的新出土文物，很多萨卡拉文物刚发掘完成就来到上海。在中埃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10周年、“中埃伙伴年”的时代语境下，大众对于文明互鉴、世界古代文明的兴趣持续高涨。展览兼顾沉浸式空间设计、数字化多媒体、互动装置，学术内核之上覆盖深度研究者、普通打卡观众、青少年等不同群体，具备很好的体验感。

　　记者：中埃同为大河孕育的文明，最深层的共通之处是什么？

　　颜海英：同为大河孕育的古老农耕文明，中埃最深层的共通，集中体现在对“秩序”的追求。

　　两大文明都致力于构建人与天地之间的宇宙秩序。大河的洪水节律塑造文明。古人观察天象河流，试图理解天地运行。古埃及玛阿特观念、中国“天人合一”“天人感应”，都追求人与自然之间的平衡和谐。

　　两大文明生长出成熟发达的社会等级秩序，发展出复杂王权体系。古埃及构建起国王、贵族、工匠、普通民众的社会分层，上层形成一套礼法符号系统，也就是“高文化”，这套文化向下渗透，民间不断模仿上层的礼制符号。

　　两大文明保有对道德与死后世界的深度思考，都非常重视生死议题，只是表达路径存有差异。古埃及更多依托来世信仰、墓葬风俗去承载道德追求。中华文明在重视丧葬祭祀的同时，更强调现世伦理。二者都向往社会和谐、中庸、向善的价值。

　　二者都发展出具备神圣属性的象形书写系统。文字不只是记录工具，更是维系宇宙秩序的媒介，一边是埃及圣书体，一边是甲骨文、金文。

　　正是这些底层共通，让中国观众更容易共情古埃及文明，拥有其他地区观众不具备的理解优势。当然，共通不等于等同，我们同样要看到二者发展路径上的巨大差异。

　　看重文物背后承载的历史信息

　　记者：从埃及学学者转型为古埃及大展的策展人，您为这项工作作了哪些准备？策展工作有哪些挑战？

　　颜海英：学者做策展，需要完成从写论文到做展览的思维转换。4次赴埃及实地选件，我们在埃及跑遍地方博物馆、考古遗址，熟悉各馆藏文物家底。充分梳理国内埃及学成果，如端方、夏鼐等前辈学者的研究，思考如何用适合中国观众的叙事逻辑，把专业埃及学知识转化为公共展览语言。

　　埃及本国博物馆当时正在改扩建，大量精品文物被截留，欧美多国博物馆同步赴埃及借展，留给我们可选文物的范围非常有限。大展定位要求既要有通史体量，保证文物数量，同时兼顾学术严谨性、视觉观赏性，需要“慧眼识珠”，挖掘普通展品背后厚重的学术信息。受借展条件限制，很多黄金重器我们借不到，因此我们格外看重文物背后承载的历史信息，发掘“非网红”但学术价值极高的展品。

　　记者：能否介绍两件您力主引入、可能不是最华丽却对理解古埃及文明至关重要的文物？

　　颜海英：21王朝国王秘书霍尔的方雕并不华丽，碑文传记里却出现近乎“教国王如何做国王”的表述。这件展品让观众看到古埃及文人阶层的地位、伦理观念，也成为社交媒体的“冷门明星展品”，跳出只有法老、黄金珍宝的叙事，展现古代埃及知识群体的精神世界。

　　萨卡拉出土的10具彩绘人形木棺来自中埃联合考古发掘。它们修正过去学界对南北棺椁类型学的固有认知，直观反映外族统治时期丧葬习俗的流变，代表最新考古知识生产。

　　这些文物，没有夺目的黄金装饰，却可以带领观众穿透表象，了解古埃及人的信仰、社会、知识生产。

　　记者：本次展览完全由中国学者自主策划，运用中国话语体系展现古埃及的文明脉络。“以中观埃”如何实现？

　　颜海英：“以中观埃”，并不是拿中国标准去评判古埃及，而是用中华文明的经验搭建平等对话的桥梁，同时坚持古埃及文明自身的主位视角。展览的叙事根基不再照搬欧美策展框架，而是以中国埃及学研究、中埃联合考古一手材料为基础。挖掘两大古文明的内在共通性，同时把比较权交给观众，不强行输出结论，启发观众自主思考文明的共性与差异。要尽可能站在古埃及人自身的思维体系，理解他们的信仰、社会，避免用中国的概念强行套解埃及社会，不能为了追求共鸣而曲解。

　　文明互鉴是双向的。同样，“以埃观中”，借古埃及的历史选择，也可反向启发观众回望我们自身文明的历程。

　　观众成为文明互鉴的参与者

　　记者：该展览是上博“对话文明”系列展览之一。中国主动、深入地展示外国文化遗产，不仅让中国观众看到世界多元文化，也向世界展示了中国开放积极的态度。

　　颜海英：我们看待域外文明需要走出两种误区，既不要把异域文明当成奇观，也不要做简单优劣评判。展览可以帮助国内观众建立多元文明史观，理解人类文明不是单一线条，看到不同古老文明各有创造。展览将文明互鉴变成可看可感的体验，观众不是被动接收知识，而是通过文物对照、互动装置，变成文明对话的参与者。

　　自主策划域外文明展是一种文化自信，是拿出我们的学术能力，去深度理解、阐释另一个伟大文明，向世界展现中国人看待世界文明的视角。软实力要体现出理解与尊重。

　　展览提供可复制的策展范式。过去跨文明展览常常是单向引进，我们这个案例证明，可以立足本土学术，以平等对话为基础，构建双向的互鉴。它为国内博物馆做世界文明主题展览提供方法论，启发更多博物馆从文物“储存库”转向文明对话的“发生器”。

　　记者：本次展览是中国官方博物馆与埃及政府间的首次合作，也是有史以来全球规模最大、亚洲最高等级的埃及文物出境展。展览给中埃人文交流留下了哪些遗产？您对中埃文明对话的长远未来有怎样的期待？

　　颜海英：这次合作能够落地，是多重条件叠加。中埃两国长期稳固的外交基础、中埃全面战略伙伴关系、“中埃伙伴年”提供了重要政策契机。打动埃方的是学术层面的相互理解与信任。中国学者对古埃及文明抱持着真诚与尊重的态度，我们没有把古埃及文明当成异域奇观，而是作为另一个伟大文明来平等对待。中埃联合考古前期铺垫同样关键，我们在萨卡拉开展考古数字化合作，已经建立起双方文博机构之间的互信。

　　展览留下多份人文交流遗产。物质与成果层面沉淀下展览白皮书、图录、策展研究成果，中埃联合考古持续推进，后续还有新的考古发掘合作落地。人才与机构纽带得以建立，两国文博、考古学者建立常态化对话渠道，学术论坛持续开展。在中国掀起的理性“埃及热”，带动中国游客赴埃及旅游，提升两国民众对彼此历史的兴趣。展览还提供了中埃文化合作的样本，证明两国可以直接开展顶级文物大展合作。

　　文明对话需要一代代学者、博物馆人持续耕耘。面向未来，我期待推进联合考古、文物数字化、比较研究，让学术成为人文交流真正的桥梁；期待实现双向交流，既有埃及文物来到中国，也有中华文明展览走进埃及；期待推动青年学者、青少年群体的双向交流，让两大古老文明的对话，不止停留在特展。

　　《 人民日报 》（ 2026年09月24日 20 版）